嗨,親愛的米米
最近我剛結束在紐約心理諮商所的工作,從這週開始,正式成為全職的自由工作者。
心中有一部分的我感到幸福,喜悅於擁有這全然的自由,能把每一天安排成自己喜歡的模樣;也有一部分的我好想休息一下,雖然我總是從陪伴個案的經驗中獲得許多意義與成就感,但它終究是一份勞心的工作,一直為個案撐起一個安全的環境,有時候我也需要回到自己的庇護所,洗滌自己的心。
得知你小產的消息後,我一直掛心你的身心狀況,不確定你是否可以繼續寫信,繼續探索關於身體這個主題,畢竟這還是一種令人難過的失去。閱讀你的回信,才令我安心許多,確實總是在風暴中,我們才能見證生命的韌性;破碎之後,仍然有新生的可能。
20 幾歲的自己,體驗過幾次生命的破碎,現在回頭看,不管是在櫃子前面翻箱倒櫃把食物往嘴裡塞的自己,還是在諮商室裡感到空洞與絕望的時刻,我現在感受到的,都是滿滿的心疼。那天在台上把我自己當成案例在解說「飲食失調」,我感受到的,也是對當時的自己,好多好多的不捨。
在過去那些時候,我總覺得是自己壞掉了、不夠堅強,但現在的我終於理解,那是我求救的訊號、是我努力的痕跡、也是我仍然在乎的證明。我已經好努力了,但也好疲倦了。
如果可以回到過去,我想要把那些時刻的自己捧在手心上,讓她知道我在這裡。我很抱歉那些事發生在她身上,我知道她已經好努力了;她已經是如此美好,不管發生什麼事情,我都不會離她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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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復我與身體的關係,是一段漫漫長路,我其實也不知道確切花了多長的時間,也沒有辦法指名,是哪一個方法,幫助我不再討厭自己的身體。
我會形容,那是一個漸進式的過程。有兩大面向的練習,我認為都同等重要,並且真的帶給我很多的幫助。
第一個面向,是提升自我覺察的能力,包含加強與身體的連結。
我是一直到大學畢業後幾年,才開始養成練習瑜伽的習慣,因為肌無力症導致身體狀況不穩定的關係,我大部分是在家看影片自己練習。透過瑜伽,我開始練習感受身體的感覺、傾聽身體的需要,並且接受身體當下的模樣。
練習一段時間後,我發現我慢慢可以覺察、信任身體的訊號,用這些訊號選擇要吃什麼樣的食物。不再只是像過去一樣,用大腦控制或是用情緒驅動進食。也是那時候才體驗到「身體的智慧」,當你傾聽它的聲音,其實它會告訴你,當下最適合身體的是什麼樣的食物、該吃多少,不見得都是所謂「健康」的食物,儘管是零食,只要是吃身體需要的量,之後也不會感到不舒服。
另外,在接觸並開始學習「正念 mindfulness」以後,對我的自我覺察能力也大有提升。我開始可以辨識,這個想吃的衝動,是來自情緒、想法、還是身體訊號;練習正念飲食,也幫助我真正「品味」食物,來感受它帶給身體的變化,因此更加了解食物與我的身體的關係。
第二個面向,是從根因著手,找到情緒性進食的真實來源。
對我來說,那是對於「自己不夠好」的恐懼。
後來的我學習到,情緒性進食、控制不了的大吃,它們本身都不是問題,它們只是為了緩解當下不舒服情緒的手段。
所以,當我開始注意到最近的我「特別想吃東西」的時候,我把它當作一種訊號,帶著好奇心問自己:嘿,最近怎麼了呢?是不是有什麼擔心、焦慮、不安、挫折的情緒?當我向內探尋,總是能發現,原來最近有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事,已經在我的內在世界,掀起了一道一道浪。
像是最近收到一個不太理想的評價、某個專案成效不如預期、某位朋友感覺對我不太高興,或是即將要面對一件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做好的事、擔心收到負面的回饋。這些小小的事件,激起了我內在那深層的不安全感:我是不是不夠好?他人是不是會討厭我?
發現了這個根因之後,我透過心理諮商以及不同的療癒管道,慢慢探索那個擔心自己不夠好的起源、療癒那個乘載著不夠好信念的內在小孩,重新學習疼惜自己與支持自己的能力。
這讓我建立起內在安全感,不再那麼容易因為外在的評價而感到焦慮自卑,或是在焦慮中,我更知道如何去安撫、陪伴自己。
也好奇在米米的生命經驗裡,是什麼幫助了你重新連結自己的身體、面對心中那些傷口,進而開啟了直覺飲食的實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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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期,我發現還有另外兩個面向,也對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有相當大的影響:一個是知識的更新,另一個是環境的塑造。
就如同你在信中提到的,Allie Ostrander 從小被灌輸「壓低體重才能跑得更快」的觀念,讓她長期熱量攝取不足;Alex Light 領悟到:「如果只有 5% 的人擁有那種體型,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的身體」;以及我後來因為接觸心理學,才學習到關於飲食失調的研究與知識。
因為接觸新的知識,我們才得以更新舊的、那些禁錮我們的觀念,開啟更多選項與新的可能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很喜歡你在 Instagram 分享的內容,因為我們需要知道:原來過去接收到關於身形、體重的觀念,其實並不健康,甚至也不是正確的。
關於環境的塑造,回應到你在信中問的問題,在紐約住久了之後,其實每次想到要回台灣,我都還是會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。
可能習慣了走在紐約的街上,總會看到不同膚色、打扮、身形、說著不同語言的人,記得去年短暫回台,在搭捷運、走在路上的時候,我發現,怎麼大家都長得好像啊!膚色、打扮、身材有很大的相似性。
這讓我感到不安、感到自己的不一樣,埋藏在我 DNA 裡的集體主義思維在尖叫:「要趕快融入大家!」想要做真實自己的聲音也在尖叫:「好不舒服!快離開這裡!」
我想,現階段的我,還沒有辦法百分百不受外界的眼光與評價影響,身為人,可能本來就很難不受他人影響。所以如果我要回台灣,我會希望,至少我身邊的朋友,是像你、凱凱西那樣,能夠擁抱身材的多元性,如此一來,我們可以一起,抵禦來自社會的框架、他人的眼光。
這是我所說的環境的塑造,人畢竟是社會動物,很難不受周圍的人與文化影響。這也是為什麼,現階段的我選擇紐約,這個全世界最多元的城市,在這裡,我感到自在與自由。縮小一些範圍,讓身邊擁有一群能接納真實自己的朋友也好重要,這讓我們不會時常懷疑自己、鼓起勇氣一起撼動既有的框架。
我相信關於這兩個面向,米米一定也有很多的感受與體悟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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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問我說,所以現在的我,就百分百喜歡我的身體、完全不會情緒性進食嗎?我的答案絕對是否定的。
仍然有些時候,我會不滿意我身體的某些部分,例如肉肉的大腿、皮膚上大大小小的曬斑;也有些時候,我的情緒性進食還是會出現,吃了多於身體所需,吃完覺得沈重負擔。
只不過,因為這封信中提到的那些刻意練習,這些時刻比起過去,頻率下降了很多。以及就算發生了,我也可以提醒自己那些我已經很喜歡的部分,也提醒自己:我並不是機器。那代表我會起起伏伏、我會有情緒、會失控,我可以允許自己有時候失控一下,並且能在事後原諒自己。
不知道米米是否有相似的經驗,我覺得「原諒自己」是很強大的力量,原諒自己是人,並且相信自己並不是故意的,把這些失控當作求救訊號,去幫助在失控底下,那個擔心受怕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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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間,我們的通信已經進入尾聲。
我十分享受這次與你通信的過程,分享過去那些我們曾經對自己身體不滿意的經歷,以及在那背後所承受的傷痛與自我懷疑。這個過程讓我感受到,這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的經歷,而我受傷的那些部分,也被你的文字所療癒。
重建與身體的關係、療癒那個覺得不夠好的自己,需要能夠信任的夥伴,謝謝你成為我這條路上的同路人。
在書寫的時候,我也不斷想到,不只我們,還有好多人,也面對過相似的掙扎。有時候我感到難過無力,因為這個社會仍然崇尚著某種既定的審美標準;但有時候我也感到慶幸,已經有很多人,像是你、像是我們,在努力透過各種方法,陪伴彼此重新喜歡並信任自己的身體。
期待未來,有更多人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,成為小石子,掀起改變的漣漪。
期待你的最後一封回信 :)
Sophi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