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把自己當成是一張 Before 照片

From 米米 · To Sophia · 2026.06.24

親愛的 Sophia,

打開你信的那天,外頭正下著一場午後雷陣雨。台北的夏天雖然不及紐約的熱浪猛烈,但也是一出門皮膚就發黏,我只想窩在冷氣房裡,你居然還堅持去上熱瑜伽,真的太佩服了。

雖然窗外灰濛濛的,但我的心情其實雀躍又期待。因為是你寫給我的第一封回信,我早早就在心裡猜想,你這次會跟我說些什麼呢。我還特地為自己泡了一杯熱茶,選了 Lizzy McAlpine 唱的〈Movie Star〉,才坐下來點開信箱。

看完信,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:這個人,怎麼能這麼坦率啊?!

讀完的那一刻,我是真的很想立刻飛到你身邊,什麼都不做,就只是安靜地陪你坐著。吼~要是我也有《超能路人甲》裡,女主角彩馜那種瞬間移動的能力就好了。

謝謝你願意打開那顆時空膠囊,和我分享你的身體故事,又看到你的身體一路承載了這麼多坎坷與轉折,我對「身體」本身,突然有了一種深深的敬畏。

⟡ ⟡

其實這陣子,我剛經歷了第二次懷孕與一場小產。

在讀你信的那幾天,我的身體正處在一種「經歷了一場只有我知道的地震」後的餘震裡。

你能深刻地感覺到,身體裡有一部分的宇宙確實碎裂了,卻也有另一部分的宇宙,正在極其微小的黑夜與細胞裡,安靜地、極有耐心地重新組合,等待新生。

也因為這場失去,我好像跟著我的身體一起上了一課。雖然有不捨與難過,但我也敬畏於它竟然可以這麼脆弱,卻同時又這麼有韌性地承載著一切,帶著我繼續往前走。

我想,Sophia 你的身體也是這樣經歷的吧。在那些最混亂、最難熬的時刻,它一定也是帶著這樣不可思議的韌性守護著你,才撐著你一路走到現在。

所以讀到你信裡提到在加拿大的那兩個月,我特別有感觸。

那時的環境,替一個女孩撐開了一片可以單純享受生活的空間;但回到台灣、走出機場的那一刻,家人脫口而出的那句評論,卻又無情地一腳把你扯回單一審美的現實裡。

我身邊也有許多從紐西蘭回台灣的女性朋友,也曾被家人用類似的方式「關心」過,後來她們變得更不想常回來了,怕的就是那種如影隨形、說不出口的審視。

不知道現在的你,在回台灣前,心裡還會先預備好那種「要被看、被評價」的緊張感嗎?還是你已經在體內長出了錨,那些外在的聲音,再也晃動不了你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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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近在直覺飲食社群上寫了一篇人物誌,主角是一位英國身體意象倡議者 Alex Light。她大概就是那個歷經了風浪,終於站穩腳步、不再被動搖的人吧。

她年輕時在時尚圈工作,也曾活在高度審視下。雖然深陷飲食失調的痛苦,卻每天還要演著「我很自律」的劇本。

直到一段時間後,她終於身心崩潰了,才終於鼓起勇氣向她的觀眾坦白,她一直都不是如表面上那樣精緻、快樂,也從此決定不再過這種雙面人的生活。

環境其實沒有變,是她先變了。她開始接受自己可以增重、接受身體長成不同的樣子。

2022 年,她還把這段過程寫成了一本書,叫《You are not a Before Picture》(你不是一張 Before 照片)。

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書名時,覺得這名字取得真好。

但也是看到那本書我才驚覺,我確實也曾把某段時間的自己,活成了一張「等待被修正」的 Before 照片,總覺得人生要等瘦下來、變完美了,才有資格正式開始。

Alex 在書裡寫過一段話,我一直記在心裡:

我們很容易覺得自己才是問題所在,而不是媒體、不是社會。但如果只有 5% 的人擁有那種體型,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的身體。我們本來就不是為了追求那個而生的。

讀到這句話,覺得身體裡有某個很緊的地方,感到鬆了一口氣。

我也忍不住想,你會不會也曾把那段痛苦、混亂的時期,當成一張還沒完成的 Before 照片?屬於 Sophia 的 After 版本,在當時的你心裡,又是長著什麼樣子呢?

讀到你在碩士藝術治療「精神疾病診斷」課上,自願選了飲食失調,甚至在台上把自己當成案例原型時,不知道為什麼,我的心裡也湧上一股複雜的酸澀感。

可能是我一直都不太擅長做這樣的事吧。

要把自己最隱密、最想躲起來的症狀,攤開在所有人面前。但也許,當時的你已經準備好要面對了,所以才願意讓光線照進最黑的地方吧。

也很好奇,當你站在台上,用一種抽離的案例視角去講述自己的暴食時,你看待自己的方式,有沒有產生什麼微小的改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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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說我從什麼時候開始,把當下的自己當成「等待被修正的 Before 照片」,大概就是剛開始當營養師的那幾年吧。

學校裡學的是極度理性的生化與代謝,我們被教導用冰冷的數據去評估健康。

這套知識原本是一份禮物,是為了讓我們懂得照顧自己;但當我的自我形象掉進節食文化的焦慮漩渦時,這份專業,突然變質成了最鋒利的武器。

我太清楚食物的熱量和營養素的機制了,但專業並沒有解救我,反而成了最完美的偽裝,讓我把「過度的控制」包裝成「我很自律」的假象。

這也是我後來陪伴許多受飲食焦慮所苦的女性時,最常在她們眼中看見的、那種說不出口的孤單:

我們在外面看起來越自律、越完美,心裡那個自己,其實活得越疲憊甚至憂傷。

看著你描繪自己蹲在零食櫃前、想用食物填補空虛的畫面,如果可以,好想抱抱當時陷入負面循環、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你。

我自己也經歷過好幾次暴食,但真正讓我決定停下來面對自己的轉捩點,是在 2019 年參加完一場朋友的婚禮。

在婚禮現場的我,其實很自豪,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吃得克制又精準。但婚禮結束回到家後,我才發現,我對那一整天的記憶,竟然全是餐桌上的糾結和算計,而不是祝福新人的快樂。

那一刻,巨大的空虛感全湧了上來,我發現,原本以為的「自律」根本沒能讓我感到平靜,換來的反而是更強烈的暴食衝動。

也是從那時候開始,我才慢慢放下教科書上的標準框架,去探索直覺飲食跟體重中立(Weight Neutrality)的概念。

我慢慢開始重新理解,暴食或情緒性進食,其實並不是因為意志力不夠,而是神經系統在高度緊繃下,身體在替我們找尋安全感的方式。

但當這種自救被理智壓抑得太久,身體就會改用更激烈的方式來呼救。

就像我想到最近看到 29 歲美國長跑選手 Allie Ostrander 的報導。

她從小被灌輸「壓低體重才能跑得更快」的觀念,長期熱量攝取不足、無法支持高強度訓練,結果在一年內遭遇了五次疲勞性骨折。那其實是身體在用最極端的斷裂,硬生生逼她停下來,她才決定要開始好好吃飯。

不再節食的她,後來不僅創下個人最佳紀錄,還拿到全美第七名。她說:「我或許沒辦法改變自己的過去,但希望可以改變別人的未來。」

讀著她的故事,再想到你的信,我突然有種感悟。

不管是你當年的暴食、我以前死守著的營養師包袱,還是 Allie 的疲勞性骨折,我們其實都曾在這套過度追求完美、要求精準控制的飲食文化裡,受了不同的傷。

但也正是因為經歷過那些痛,我們才更懂得走出來的自由有多珍貴。我也期待聽你之後聊聊,那段從 100% 的控制與失控中,慢慢鬆綁、找回自由的過程。

⟡ ⟡

照著你信末的提醒,我剛才也站起來,甩了甩手、做了一個深呼吸。

還是想跟 Sophia 說謝謝。謝謝你的信,讓我能重新梳理一次自己與身體走過的這段路。如果現在的你可以穿越時空,回頭去看看那個蹲在零食櫃前、覺得自己好糟的小女孩,你最想對她說的一句話,又會是什麼呢?

願我們都能在自己的身體裡,重新感受到平安與自由。

米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