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暑假增重七公斤!

From Sophia · To 米米 · 2026.06.17

嗨親愛的米米

遲了一週的祝福,祝 36 歲的你,生日快樂。能夠在通信期間遇到你的生日,對我來說也是一份禮物。希望今年生日,你有愛的人陪伴,也收穫許多祝福。

不知道最近台灣的天氣怎麼樣?上週紐約熱浪,三十幾度的高溫,讓毛毛出門散步不到十分鐘就快受不了,舌頭伸出來晾在一旁,努力幫身體散熱。

幾個月前我加入了家附近的熱瑜伽教室,固定每週上兩次課。上週四的教室裡,當大家都汗如雨下的時候,老師開玩笑的說:撐下去,外面比這裡更熱喔,讓大家笑成一團。

這週讀著你的信,想像著 13 歲跟著家人移居到紐西蘭的你,從那個收到玫瑰花被欣賞與喜歡的環境,來到一個人生地不熟、要努力融入當地文化語言的新天地,想必是很大的挑戰吧。著實想給那時候的你,一個大大的擁抱,跟她說:辛苦你了,勇敢的女孩。

每當我聽到有人中學的時候進入美國學校,或是移民到陌生國家,在那裡要重新開始,我都捏一把冷汗,可能是美國高校影集看多了,總刻板印象地認為:美國中學根本是人際地獄。在處理人際關係本來就充滿困難的青春期,又加上要融入陌生文化的挑戰,簡直是雙魔王關卡。

不過看來米米最終仍通過了這場試煉,並收穫了許多學習,像是美的標準原來會隨著環境而轉變,或是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自己。除此之外,我也好奇,經歷在國外求學與生活這些年,有沒有讓你失去了什麼,又生出了什麼樣的自己?

⟡ ⟡

閱讀著你的故事,記憶帶我回到高中畢業的那年夏天,那是我開始對自己的身體感到不滿與焦慮的起點。

因為大學考上了爸媽心目中理想的學校(怎麼好像我是在為爸媽唸書?),爸爸遵守承諾,送我去住在加拿大的乾媽家渡假兩個月,那是我生命中數一數二無憂無慮的夏天了吧。

透過乾媽的教會,我認識了許多友善的新朋友,他們帶我去露營、去海邊玩、到他們家包水餃、過生日,我也盡情享受美式食物的供給,尤其是很多的起司與零食。

在那個文化環境裡,沒有人對我的外貌與身形指指點點、投以異樣眼光,放眼望去,不管是什麼樣身材的人,都能夠自在地穿任何他們想穿的衣服,並散發自信,這讓我感到放鬆與自在,我沒有多想、也不曾想站上體重機,就讓自己盡情享受那裡的生活。

一直到我要回台灣的前一週。

突然注意到乾媽家裡的體重機,於是站上去測一測數字,結果,我竟然增重了七公斤。天旋地轉,那是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過的體重。

回國當天,爸媽到機場接機。媽媽說她在銀幕上看到一個貌似我的女孩,但又覺得不是,於是坐了下來。等到我從自動門走出來了,爸媽才發現那真的是我,他們對我的評論是:「你怎麼變得又黑又胖!我們差點認不出你!」

增加的那七公斤,加上在加拿大常常在太陽底下活動疏於防曬,我確實被曬得挺黑的。回家後那幾週,媽媽幫我準備的食物都是沙拉,她說要「幫我減肥」。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候爸媽開玩笑的評論,以及後來媽媽認真「幫我減肥」的過程,強化了社會的身形價值觀:肉肉的身材是醜陋的、不能見人的、羞恥的、不好的。

而這樣的認知,在我在加拿大生活那兩個月(扣除要回台的倒數那一週),其實是完全沒有進入我的腦中的。因為在那個文化環境裡,身形可以是多樣的,沒有人會因為你肉肉的就覺得你不好,就算肉肉的,也可以穿你喜歡的衣服,也可以散發迷人的自信。這樣的氛圍,跟我這幾年在紐約感受到的很相似:你可以,也本來就應該做你自己。

我想,這回應你在信中說的:美的標準是會隨著環境改變的。我的體驗是,當環境的身材多樣性越高,我就越不會在意自己是否不夠瘦、不夠美;但是當環境對美的標準越單一,例如我在台灣體驗到的:要白要瘦才是美,那我就會越對自己的身材感到焦慮與不滿。

⟡ ⟡

大學期間,是我對自己的外貌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。

首先,沒錯,因為我增重了七公斤。爸媽對我的評價,以及進入大學班級裡,看著受注目受歡迎的女生們都如此纖瘦,我更加覺得自己當下的身材是需要改變的,當然改變的方向,就是要努力「變瘦」才行。

不過這時候出現了讓我的「減重之路」困難重重的挑戰,那就是我的「暴食行為」。

暴食的確切原因我不得而知,但我想,跟我刻意「控制飲食」來減重,以及當時我非常脆弱的自我價值感有關。

當我感覺到非常沒有自信、「覺得自己好糟」的那種近乎窒息的空虛感,我就會想找東西來吃。我一直記得一個畫面,那就是我蹲在家裡放零食的櫥櫃前,把各種東西都打開來往嘴裡放。我不是因為想吃那個東西、也不記得自己吃過什麼,只知道當下有種衝動:就是想把能夠吃進去的東西吃下肚,吃到我不能再吃為止,就好像想填滿什麼似的。

當吃到極限之後,強烈的罪惡與羞恥感席捲而來,第一時間,馬上想去廁所催吐,催吐不成,便開始連續幾天都不吃東西,然後每天到宿舍健身房跑步、每天量體重,總是厭惡照鏡子,討厭看見鏡中的自己。心中有個聲音:要趕快把吃進去的熱量消耗完,要趕快變得更自律、更瘦才行。

除了早餐喝黑咖啡、晚上不吃澱粉(好長一段時間我晚餐只吃一顆芭樂),我也嘗試過中醫埋線、吃減肥藥。埋線確實會讓體重快速下降,但是搭配吃的減肥藥,讓我的內分泌亂七八糟。很長一段時間我的排便極不正常,參加活動遇到一位聽說很厲害的中醫,給他把脈,他開頭就問:「你是不是有在吃減肥藥?不要再吃了,對你身體很不好。」嚇到馬上停止中醫埋線療程,隨後體重很快又加了回來。

所有的極端自我控制,最終總會導致反彈。我的情況是,當我的自信心又再次被打擊的時候,它會讓那個想透過食物填補自我價值感匱乏的部分跑出來,要我透過吃來麻痺自己,連同前陣子因為自我控制而壓抑了想吃的慾望的那部分,一次連本帶利地補回來。

於是,便進入一個無止盡的負面循環,暴食、控制、暴食、控制……。剛升大三的時候,我在台大精神科被診斷出重度憂鬱,伴隨暴食傾向。

寫到這裡,突然對當時的自己感到心疼,心疼她為了暫時消除內心的痛苦而尋求食物的慰藉,卻因此感到更多的痛苦與自我厭惡;也心疼她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是被人喜歡與接納的,而嘗試各種減重與自我控制的方式,辛苦了當時的身與心。

不知道米米在看完這一段故事後,聯想到哪些過去的記憶?你在信中提到,你也曾經歷過「控制身體」的時期,我很好奇,你的營養師訓練,如何協助,抑或限制了你看待自己身體的方式呢?

⟡ ⟡

碩士藝術治療的訓練,在上「精神疾病診斷」那堂課的時候,我自願選擇「飲食失調」這個類別做為報告主題,我知道那是因為,我想藉機更了解當時暴食的自己。當時在台上簡報的時候,老師要我們放上案例,而當時我的案例,絕對是以我自己為原型。

透過後來的學習,我才了解到,憂鬱症與飲食失調,常常伴隨著一起發生。我當時的症狀,屬於飲食失調的「暴食症 (Bulimia Nervosa, BN) 」,最明顯的症狀是反覆暴食 + 補償行為 (催吐、過度運動、節食等) 循環。

它的成因複雜。心理層面像是低自尊、強烈的自我批評、完美主義傾向、情緒調節困難(用食物處理焦慮、無聊、空虛、憤怒)、創傷歷史(童年忽視、性創傷、霸凌);家庭人際面向像是家庭中對體重/外貌有評論或高標準、父母有飲食失調或情緒調節困難等;社會層面像是媒體對「理想體型」的持續強化、節食文化正常化了極端行為、同儕壓力/比較心態;最後也有生理因素,像是血清素 (serotonin) 調節異常以及遺傳因子等。

以前常會覺得,不夠瘦等於我不夠自律、不夠堅強,後來學習到這些心理學知識,才能用比較不怪罪自己的方式來理解自己。被診斷出心理疾病聽起來很可怕、很「不正常」,但是反而是因為這個診斷,才開啟我心理諮商的經驗,成為我理解自己內在世界的入口。慢慢發現,暴食只是一個結果或手段,我因此得以去看見背後更深層的原因,開始梳理我的生命經驗、社會偏見與文化,如何影響、形塑了現在的自己。

不過我得說,那是一段漫長的旅程。

從被診斷、開始心理諮商,到後來能夠與身體擁有比較舒服的關係,不再 100% 自我控制或失控,至少過了五、六年之後的事了吧。或許下一封信,再來分享。

也好奇米米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下,發現自己在「控制自己的身體」?又或有一個時間點,發現原來這些自我控制或失控的背後,藏著更深層、等待我們去探索與療癒的部分呢?

寫完今天的信,身體也點沉重,不知道米米閱讀到這裡,身體有什麼感覺?

我打算等下站起來甩甩、抖動身體,轉換一下能量與心情,也摸摸我的胸口,安撫心情受到些微波動的自己(如果正在讀信的你,也覺得有點沉重,鼓勵你也起身動動身體。)

期待你的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