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的標準,如何悄悄住進心中?

From 米米 · To Sophia · 2026.06.10

嗨親愛的 Sophia,

回信的今天,其實是我度過 35 歲的最後一天。所以我擅自把你的信,當成是提前給自己的生日禮物。

是不是有點厚臉皮?哈哈 但還有什麼禮物,會比與你一來一往寫信,更浪漫珍貴的呢?

謝謝你願意讓我搭著你的時光機,一起重新認識了高中時期,那個閃閃發亮,又讓人心疼的 Sophia。

身為從 2022 年就開始看你電子報的讀者,還真沒想過有一天,自己會成為跟你一起在文字裡對話的人。感謝因曾待過同一間組織而相遇,以及跨越了十幾年仍然緊牽的緣分,讓我們可以透過這種對話形式,更加靠近彼此。

說來有點好笑,讀著你的高中故事,我腦海裡跟著跑出來的回憶,竟然是小學時的自己!

認真想了一下,或許是因為,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,原來在他人眼裡,我已經有一個被關注的「樣子」。

不知道你對國小時期的記憶還有多少?我的話,最深刻的大概就是當我對「被喜歡」的概念還懵懞懂懂時,就已經開始收到男同學的情書和玫瑰花。說起來有點害羞,但那時只是天真地覺得,哦~原來這就是被喜歡的感覺,也相信被人喜歡,就是很自然的一件事。

只是,那樣的感覺還沒來得及探索更多,生活就轉了個大彎。

小學畢業後不久,我就跟家人移民到紐西蘭,然後一切,都得重新開始了。

一個 13 歲的女生,剛到一個陌生的環境,住在寄宿家庭,你也許能想像,光是要適應文化差異,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心力給自己加油打氣。

語言、交友方式、課堂文化,每一件事對我來說都是新的挑戰,光是擔心自己能不能聽得懂當地老師或同學說的話,就已經讓我每天上學前感到緊張又焦慮。

不過,有一件事,倒是讓我有了不一樣的思考。

當時班上很多紐西蘭女生都很愛運動,也愛把自己曬得黑黑的,覺得那樣才好看。很多毛利族女生(Māori)也會在身上露出刺青,甚至為此感到驕傲。我在她們身上,感受到一種少見又自在的主體意識,不會為了別人的眼光去輕易改變自己。

還在嘗試融入班級的我,看著這一切,確實感到有點新奇,原來大家看待自己的外表,以及對漂亮的定義,還可以是這個樣子啊!

但誠實說,我的骨子裡還是深受亞洲文化影響的,所以還是不敢把自己曬黑,哈哈。你當時去紐約時,有沒有也經歷過類似的文化衝擊呢?對美的想像,是否也被重新拉開了一些?

認識不同民族的女生,讓我第一次意識到,原來美的標準不只一種——而且它是跟著環境走的。

⟡ ⟡

想起你說,一直到高中畢業前都是瘦瘦的身材。小時候我的體重也偏輕,但即使身材符合亞洲審美,還是因為胸部發育、嬰兒肥、臉上出油、長痘痘,讓我對自己青春期的外表,有了偏不喜歡的解讀。

中學讀書期間,也因為在學校被異性喜歡,招來了一些女生的嫉妒。那時才開始意識到,這年紀的喜歡,比小學時期的喜歡複雜多了,我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對自己的價值感到篤定,開始有很多內心小劇場。

雖然高中沒經歷過那麼戲劇化又分裂的地獄與天堂拉扯,但也因為有被人無端誤會的經驗,有段時間我開始害怕面對人群,需要朋友保護著,沒辦法直接走進人很多的社交場合。

所以你提到的假想觀眾,我深深有感。但我的假想觀眾,更常是在我跟異性相處的時候出現,常常讓我擔心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夠得體,有沒有讓人覺得太隨便(現在想想,覺得自己就是個傻瓜啊)

還記得,高中快畢業前,班上有些女生又因為一些八卦風聲把我貼上了一些標籤。當時我和其他五個女生組成了一組樂隊,我負責 keyboard,我們被邀請到學校的活動上表演。我們特別選了蘇打綠版本的「我的未來不是夢」,想與當地同學分享台灣歌曲文化。

直到她們看到了我們的表演,那群女生才對我有了不同的看法,甚至後來主動和我交談,也成為朋友,解開了莫名的誤會。

但我知道,不是每一次都可以這麼幸運與對方和解,甚至還變成朋友。那確實也是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,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 / 都要喜歡你。

「因為害怕被討厭,努力讓自己變成他人羨慕與喜歡的樣子,同時極力隱藏自己覺得是缺點的部分」,當時看 Sophia 寫的這段,完全被你勇敢且真實的敘述給深深打動。

因為我有段時間也是帶著這樣的心情,與這個世界互動的。

但我始終不太敢這樣直接說出口,總覺得說出來,好像就承認了自己曾經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、那麼脆弱過。所以你還是比我勇敢多了:)

⟡ ⟡

如果說青春期是第一次被挑戰,那真正讓我的自我形象被迫重新定位的,大概就是在澳洲讀研究所的那段時間吧。我也好奇,高中畢業後,你又是在哪個時間點,對自己有了不同的認識呢?

當時決定攻讀營養師專業,踏進一個以為自己做好準備的領域。

但才第一週去醫院實習,我還是被震撼到了。

那是一間澳洲本地的大醫院,病患幾乎清一色是當地人。走進病房,有些病患看我的眼神裡,明顯帶著一種「妳是亞洲女生」的標籤。

在國外實習過的你,大概知道我在說的感覺吧。那些眼神不一定是惡意的,但確實帶著一種隱隱的質疑,妳行嗎?妳真的懂嗎?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站在那些澳洲本地的同學旁邊,我當時真的感覺到自己的氣勢,就是弱了那麼一點。

怎麼說呢,身為班上唯一的亞洲女生,我感覺到自己同時被兩種預設夾擊著。

一方面,別人期待我成績很好、很勤奮、很努力;另一方面,我的長相又容易讓人覺得,我可能只是個愛漂亮、但實力不夠紮實的女生。

兩種形象同時存在,卻又互相矛盾,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(即使那些標籤,也不是我想要這樣定義自己的)。你呢?有沒有也曾經歷過,別人對你的預設,跟你真正想呈現的自己之間,有很大落差?

但更難熬的是,那個環境有一定的競爭性,每週都有考核。

當我發現自己沒有符合那樣的期待時,不只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,還有一種「辜負了某種形象」的罪惡感。

果不其然,研究所第一個學期,有一科真的被當掉了。

看到其他同學都過關,壓力真的大到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這個產業。

也就是在那時候,我開始會用一種「你怎麼那麼不爭氣」眼光,審視自己的身體。

當時對標的,是班上最會讀書、身材優秀的澳洲女同學。為了也想讓人覺得我「不負營養師的專業形象」,我把所有學到的知識,還有對體態的磨練都用在自己身上,而且超乎嚴格地執行。

回想起來,那是第一次感覺到,自己跟身體之間,出現了一種「控制」的關係。不是單純照顧,不是傾聽,而是要求它符合「我覺得」最好的樣子。

後來在學習直覺飲食的過程中,我才慢慢理解,原來當我開始用「應該」去對待自己的身體,其實就已經和它漸漸脫節了。

但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些,只是一心覺得,嚴格一點才有效啊!後來走上飲食失調,以及怎麼重新認識自己身體的故事,就留到下封信再好好和你分享吧!

⟡ ⟡

寫到這裡,好奇你的假想觀眾,現在最常在什麼時候出現呢?是面對鏡頭、站上台,還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刻裡會偷偷冒出頭?

最後還想說,謝謝你願意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的故事交給我。

寫這封信的過程,一直有一種奇妙的感覺,好像這些埋在心底很久、連自己都很少去翻動的兒時記憶,因為有你在另一端接著,才有了被說出口的理由。我想,這就是書信最珍貴的地方吧,它讓人願意誠實。

帶著喜悅期待等你回信的,米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