嗨 珍妮糕
開始打信的時候,想起我們上週的拉麵約會。那應該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出去像這樣聊天吧?不知道是因為今年我給自己的功課是要在友誼關係裡更主動;還是因為這次通信加深了這一段友誼;抑或我們本來就聊得來。那一次對話,我覺得自己更加的敞開,彷彿青少年時期的我探出頭來,嘰嘰喳喳與你交換那些關於浪漫與關係的種種。
不知道有沒有跟你說過,我非常喜歡看到你吃東西的模樣。每當吃到你喜歡的東西,你總是會情不自禁地讚嘆連連:「好好吃唷」,然後不顧忌形象地一口接一口,加料、加麵,只為好好享受眼前令你幸福的食物。那總讓我感到自在,因為在你面前不需要偽裝;也讓我感到你的「真」,就像是你的文字或圖畫一樣,不需要刻意裝點、咬文嚼字,只是把最真實的你、你的感受,與對方分享。
也讓我想起你信中提到的,有限的自由。因為有限,讓我們更加珍惜手上僅有的那份喘息與自主的空間,像是你可以暫時卸下媽媽責任的時刻,像是我因為體驗過疾病所帶來的身體限制,而更加珍惜我可以自由跑跳的時光。
或許所有自由,都是來自於限制。因為有了限制,我們才體會到何謂自由;或許也因為每一種選擇都有其限制,有些失去、有些缺角,所以我們才會在看見他人美好生活快照的時候不禁自我懷疑,我的選擇,真的是正確的嗎?
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,那條自己沒選擇的道路,沿途風景長什麼樣,我們也不可能在有限的人生,走過所有的道路。我們能做的,是盡可能選擇當下最適合自己的那一條路,有時候也跟當時的機運、環境有關。有些路一旦踏上去,就無法再回頭了,但那也無妨,或許下一輩子,再來體驗另一種人生吧。
有可能我這輩子不想生小孩,是前幾輩子,體驗過太多次當媽媽的經驗了,於是靈魂許願,下一輩子,我想嘗試看看,沒有孩子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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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問說重視自由的我,為什麼當初決定建立起自己的家。在決定要不要與 P 結婚的時候,我曾經擔心過失去在浪漫關係裡的自由 (笑),現在回過頭來想,家,反而給了我自由的基石。因為這段關係,或說這個家,帶給我足夠的安全感,讓我可以放心地出去外面闖蕩。
昨晚睡前我跟 P 說,他就像是我的安全港灣。我可以在世界自由地探索、嘗試、犯錯與跌倒,是因為我有那樣的底氣,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都可以駛回這座港灣,停泊一段時間、把船清一清、修理升級,等待下一次再出發。
在與 P 的伴侶關係裡,讓我看見愛的這一個面向。過去我體驗到的愛,很多時候是要求、控制、焦慮與不安,但 P 讓我感受到的,是愛的開放、流動、接納與成全,這樣的愛,讓我感受到深深的安全感,讓我能更勇敢的去成為我自己。
所謂自由,本質上或許就是能夠成為自己。過去,我聽過最喜歡的「愛」的定義,是「愛,是讓對方成為他所是。」我很幸運在我的親密關係裡,對方願意用這樣的方式愛我,讓我成為我自己,也讓我感受到深刻的自由。
我想起你在信裡提到的擔心與焦慮,以及你如何覺察到那可能來自於過去的遭遇,而非女兒這個小生物的存在。我覺得這是好美的發現。當你跟自己說「看吧!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」,我感受到你或許也同時在對國中時的自己說,拍拍那時擔心受怕的自己的肩膀,告訴她說:別怕,別怕。
你的許願讓我相信,你也會是你女兒的安全港灣,讓她可以放心地去探索世界、去玩玩泥巴、去嘗試與受傷,因為她知道她擁有你所有的愛與支持,而且她總是能夠回到你的懷抱裡哭泣、傾訴,或就只是沉沉睡去。我想,那就會是足夠好的媽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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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年前在思考關於要不要生小孩這個議題的時候,當時的哲學老師曾提醒我,要思考關於「傳承」的需求。
人在發展上,自然會有想要傳承的意圖。在心理學裡,Erikson 提出的人的發展階段,其中在 40-65 歲這一個階段,最主要的目標就是「我能不能創造出比自己更長久的東西?」或是「我能留下什麼會繼續活下去的東西」 。最直觀的就是透過擁有以及養育孩子,把你的財產、記憶、智慧,傳給下一代,就好像你的死亡不是結束,你還有留下一部分的自己,讓他人代替你延續下去。
不過養育孩子,並不是唯一的方法,也可以透過指導後輩、經營事業、藝術創作、社會參與等。而我想過,如果我想要找一個方式進行「傳承」,那最接近的答案,可能是書寫,或廣義的來說是創作。
我的創作就像我存在的足跡,是我想對世界說的話,也是我在這個世界創造影響力、留下一點什麼的方式。最近剛閱讀完《創造力的修行》這本書,我很喜歡書中說的這段話:
「每一位藝術家都創造了一段動態的歷史。一座活的博物館,由完成的作品組成。一件作品接著一件作品…….每一件都是時間的一個印記,紀念時光中的某個瞬間。」
就如同我正在寫給你的這封電子信,還有我過去寫過的超過一百封電子信,它們都紀錄了我人生不同時刻的自己,也在用那樣的自己與世界連結,在他人生命裡投下一顆小石頭,激起未知的漣漪。
甚至我認為,每一次我與個案那一小時的對話、每一段我與人建立起來的關係,他們都是我的作品,是我用真實的自己,與另一個靈魂所共創出一段又一段不可複製的連結。這些關係又回頭影響著我的生命。
想到這些,我好似就可以對自己交代。沒關係,沒有生小孩,我一樣可以用我的方式,在這個世界留下一點什麼,把我的精神傳承下去。
那你呢?好奇你是如何看到傳承這件事?你會希望自己的什麼,可以透過你女兒傳承下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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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兩封回信,我在讀的時候都是眼眶濕潤,淚水從兩頰頻頻滑落。
比起前半年跟 Audrey 與 米米 的通信,這一次與你的通信,我帶著更多的未知與不確定。要不要生小孩,是一個最近困擾我的議題,在跟你通信前,我自己也尚未理清。確實也會擔心,我們身處在這個議題的兩邊,會不會有一些摩擦與衝突,以及會不會藉由這次通信,悄悄改變我對生小孩的看法?
帶著這樣的不確定,從第一封信像在打辯論賽,到第二封信質問內心到底想不想,一直到這封信能更開放地談愛與傳承,我好像隨著這幾週的思考與對話,有了更清晰與堅定的答案。
那樣的堅定不是為了防衛自己,而是因為曾打開一扇窗看過另一邊的世界長怎樣,也真心能夠欣賞那片風景的美好,但仍決定做出最忠於當下自己的選擇。我無法保證這樣的堅定會跟著我一輩子,但至少對現在這個階段的我,再清晰不過了。
當然,你在信中的敞開與理解,也讓我更願意誠實面對自己,所以非常、非常地感謝。也謝謝你讓我看見,媽媽也可以有很多的模樣,有時候,你也可以回到像是學生時期的自己,與朋友吃著拉麵、嘰嘰喳喳。
我認為生命中,能夠有人與自己這樣通信,交流一個生命主題的故事與心情,是一件滿溢幸福的事。就好像生命可以不需要著急,有人願意有耐心地等待與傾聽;生命也可以不需要有正確答案,而是可以用各自的方式,走出一條最適合自己的道路。我們雖然不同,但又可以是相互欣賞的旅伴。
雖然覺得很不捨,只能再收到你的一封回信,但也因為剩下一封,才讓我更加期待與珍惜吧。
期待你的回信,也期待我們下一次約會 :)
Sophi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