嗨 Sophia
收到你的回信，想像著妳寫信的畫面，像是一股回憶的風，我也曾經是那個自由自在，在咖啡店或是酒吧敲打鍵盤，攤開畫冊，只是沈浸在自己世界的單身女子。
現在的我正坐在健身房的窗邊，剛剛上了一堂運動課 ，把女兒送去托兒兩小時，下課時間我總是珍惜萬分，拿來畫畫喝咖啡做點工作，或只是好好洗個澡，都讓我幸福不已。
你說到的罪惡感，讓我覺得心疼又有趣，因為我偶爾滑著 Threads ，還覺得自己被這股「不婚不生、快樂一生」的風氣嘲笑了一番。例如看到一個事業有成又美麗的中年女性，下面一片留言都會說，這就是不婚不生的結果。讓我也忍不住想，我真的走了一條「傳統又自討苦吃」的路嗎？
難道選擇生或是不生，都有自我懷疑的可能嗎？
決定開始跟你通信前，我總有一股隱約的擔心，害怕這個討論，變成勸生或是不勸生的辯論，擔心自己把成為媽媽敘述的過度美好，但是其實，真正經歷過生產和育兒，我不會再主動「勸生」了，這樣生理跟生活巨大的變動，我相信真的不是適合所有人。
這次收到你的信，我的擔心被接住然後融化了，比起第一封信帶有一點沈重心疼的心情，讀這封時，有一股希望、輕鬆的光，在字裡行間閃爍。雖然有許多文字，是你的懷疑或擔心，但我卻一直看見背後的勇敢，與真正理解自己後的篤定。在真實生活的交流中，我看起來似乎比較外向，你比較內向，但其實在延續自己理想，探索內心的嚮往時，你是屬於與世界連結的人，而我更喜歡往身邊親密的關係探索。
我們如此不一樣，但都用自己的方式，勇敢的找到適合自己的路，並走在實踐的路上。
我讀著讀著，不禁這麼想，忍不住嘴角上揚。
所謂傳宗接代，不一定適合每個人，但我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，延續、傳承、散播在意的事情。
寫到這裡，又要告一個段落，十分鐘後就要準備去接女兒了。在紐約自己帶女兒又無後援的狀態下，我確實失去不少自由，但好像也開始習慣，甚至欣賞這種「有限制的自由」。
我也很好奇，這麼重視自由、喜歡和世界連結與探索的妳，當初又是什麼讓妳想要建立一個自己的家呢？這個家，又帶給妳什麼樣的成長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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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嗨，我又回來了，現在是兩天後的早晨，托兒後安靜的時光）
我以前確實是一個非常熱愛自由的人，我也承認，熱愛自由與獨處，會讓當媽媽的日子更難熬。尤其過了前三個月的母愛噴發期，我開始感到痛苦，經過路邊悠哉喝咖啡的人時，我的內心尖叫：「什麼時候才可以換我！」我活在逝去的從前苦苦掙扎，不願意面對一切已經不一樣了。
直到 N 開始鼓勵我，其實可以出門走走，他照顧寶寶沒問題。我慢慢試著安排自己的放風時間，我以為照顧女兒已經讓我筋疲力盡，不會還想再出門透氣，沒想到結果正好相反，我甚至比以前更有活力了，照顧小孩以後，出門那點舟車勞頓，忽然都成了小 case。我也報名了可以托兒的健身房，讓自己可以動一動，買一點發呆的時光。
日子慢慢變好了。
我感覺自己曾經被一片汪洋的母愛淹沒，而現在，我一點一點為自己堆出了一座新的小島，終於又能浮出水面，曬到一點陽光。
昨晚和朋友探索了一間最近紐約很紅的印度餐廳。我舀起一口熱騰騰的咖哩，享受熱氣在嘴裡慢慢散開，我可以這麼專心，幾乎品嚐得到醬汁裡所有滋味，我閉上眼睛跟朋友說，「誒這裡面有香椿誒！」並驚覺自己忽然如此敏銳，這頓晚餐，我不忍也不可能想拿起手機，只想一路細細品味到甜點，然後看著紐約街景，搭著地鐵，安安靜靜的倒數著今天。
看似有限的自由，卻在隙縫中創造了無限。細小的自由時間，因為投入而廣闊深刻。也許，我不需要無邊無際的自由。
如果人生有四季，我願在這個季節裡，好好體會那些細小卻深刻的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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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你問我的，當媽媽以後學到最深刻的一課是什麼？我想應該是：重新練習信任生命。以前的我很習慣把事情預想得很糟，總喜歡先把最慘的狀況在心裡演過一遍，好像這樣就能保護自己不要措手不及。當媽媽以後，我才開始慢慢學著，不再急著擔心還沒發生的事情。
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，我戰戰兢兢的看著即將甦醒的女兒，心想，噢不！才睡了 45 分鐘，勢必今天要「毀了」，待會一定會大鬧特鬧，我一定會「完全承受不了」。我的背脊發涼，頭皮發麻，已經第三天這樣作息混亂了，我真的要崩潰了。
當媽媽以後，我發現自己經常因為這種「不可控」，陷入了一個極度緊張的備戰狀態（對，備戰，戰爭甚至還沒開始）。因為覺得這種情緒實在太劇烈，影響了生活也讓我很痛苦，我開始詢問身邊的媽媽通常怎麼想，發現很多人可能只是有點不開心或煩躁，但還是會覺得自己可以面對、處理。這讓我花了很多時間思考，我為什麼這麼的焦慮？
那是國中下課的傍晚，我考了史上最好的模擬考成績，興高采烈回家準備報告。沒想到家裡一片漆黑，接著電話響了，我上了車，天空好黑，到了急診室，大家都在，好多人在哭，媽媽拉著我的手，
爸爸忽然生病了。
這場病讓爸爸的事業中斷，家裡的氣氛改變，爸爸幽默爽朗的一面漸漸少了，多了很多很多的擔心焦慮。而我也慢慢相信，失控可能會迎來厄運。
我再次看著睡著的女兒，她厚實的腳掌踢了我一下，就像是要把我踢出回憶裡的恐懼，我深呼吸又吐氣，真的有這麼糟嗎？我眼前這個十公斤，不到兩歲的小生物，真的會讓我「完全無法承受」嗎？我實在不想在這稍縱即逝的時光裡，用無謂的擔心壓垮自己。
每當發現自己又掉進這個漩渦時，我會深呼吸，在心裡拍拍自己，提醒自己是過去的經驗讓我感到害怕，現在不一定有這麼可怕。在每次又安好度過一天時，我也會用力記住那份平靜，跟自己說：「看吧！沒有你想得這麼糟。」
這個無法控制又不可能預測的小生命，把我隱藏好的傷口，重新帶到我眼前，24 小時朝夕相處，完全沒有逃避的機會，卻也讓我有機會看得更清楚，更勇敢的去面對。
我默默許願，不把這份焦慮傳承給妳，也把這份焦慮，慢慢的，移出我的身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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妳問我，育兒是不是真如他人所說，辛苦但卻是甜蜜的負擔。我想起我第一次聽到李宗盛的〈我是真的愛你〉時，莫名熱淚盈匡還篤定地覺得是一首寫給孩子的歌。（聽的時候甚至還沒有懷孕，而且後來確認這首歌是寫給情人的哈哈。）
「從此為愛受委屈，不能再躲避，於是你成為我生命中最美的風景。」
寫這封信的尾聲時，猜猜怎麼樣？我才剛經歷完一個女兒堅決不睡的午後，我放棄了，推著她出門散步，沒想到她安穩的睡著了，我回到最喜歡的咖啡廳，最喜歡的位置，喝了夏日限定的椰子口味冷萃咖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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紐約的天氣稍微轉涼了，推著嬰兒車終於不再燥熱難耐，記得妳很喜歡散步，想像你們一家在入秋的天氣散著步，就覺得畫面好美好，下週還有我們約好的拉麵約會，可以在下一封信前，先見到妳，實在太期待了。
珍妮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