嗨 珍妮糕
現在的我人在 Asheville，決定與 P 來這裡移地工作兩週，也是我們第一次帶毛毛搭飛機。毛毛很棒，只有起飛的時候稍微哭了一下，其餘時候都在袋子裡靜靜待著，讓我這個一直緊張的媽媽很以他為傲。
我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裝潢得很復古的咖啡廳，白天賣咖啡，下午三點後搖身一變成酒吧。寫這封信的時候，我坐在戶外的座位，點一杯馬丁尼，毛毛趴在腳邊，陪我敲打著鍵盤。不知道為什麼，總覺得寫這封信，需要配一點酒精才行。
每當在這樣的時刻，我總會暗自竊喜，正是因為沒有小孩，才能給我這一份自由，去想去的城市、在任何時刻、做我想做的事情。
我一直有這樣的印象：生了小孩，你就會失去至少十八年的自由。
你需要照顧一個脆弱、不成熟的生命，凡事以他為主，「某某某的媽媽」成為了你最主要扮演的角色。所有的事情都有代價，享受那份母嬰連結深刻的愛，你同時也需要失去過去所擁有自由。那我自問：自由與母愛，到底哪一個對我來說更重要？
每當我這樣問自己，另一個聲音總會浮現：你怎麼可以那麼自私？
就好像傳宗接代是人類的天職、母親就是應該為孩子犧牲，那是人自然且正常的發展歷程。我不否認人類確實有繁衍後代的必要，不然很快我們就會瀕臨絕種。而我今天的存在，也是要感謝我的父母願意犧牲他們一段人生的自由。
但我不確定的是，這樣的歷程，是否真的適合每一個人？如果不是的話，那不如把這份美麗且重要的天職，留給真心想要體驗的人。
我很好奇，當了媽媽的你，如何平衡給自己與孩子的時間？你如何哀悼那份失去的自由？以及照顧孩子是否真如他人口中所說，甜蜜的負擔，辛苦但是值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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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信我讀了好幾遍，每一次讀都讓我忍不住哽咽，至今我仍說不清楚眼淚確切的來源。不過有一點我是肯定的，那就是被你的那份愛所深深打動。就像你說的，不是對一件事、一個人的愛，而是那份讓你更願意相信自己、更願意投入關係的期待、相信與力量。
在閱讀你的文字，心中會有一個聲音悄悄質疑自己，並感到一絲罪惡感。
是不是因為我還沒有辦法在自己的童年，找到那些閃爍著金色星星的畫面，所以讓我沒有那份力量，超越我的恐懼呢？抑或是不是我，還沒有從童年經歷這些酸甜苦辣中，找到屬於自己的理解與詮釋，所以還卡在過去的傷痛之中？
P 曾經跟我說，他聽說願意生小孩的人，是那些已經跟世界和解的人。對我來說，願意生小孩，首先必須願意先與自己和解，與過去的傷口和解、與自己的不完美和解。
或許我有一部分的自己，確實還沒有走到那一步吧。我沒有辦法像你一樣肯定地說出：「我感覺，我可以做得到。」更多的時候，我感覺到的是：我沒有辦法。
我沒有辦法想像我能夠養育一個孩子，我沒有辦法想像自己成為一位母親，我也沒有辦法保證我可以不失控、不傷害到那幼小、脆弱的靈魂。
雖然在照顧毛毛的時候，我確實覺得自己是他的媽媽，那份愛非常強烈，希望他健康快樂長大，我也常跟家人說，我的狗就是我的兒子，但我心底其實明白，那終究與母親孩子的連結不同。但如果養狗只讓我更看見自己身為母親的不足，我怎麼敢再去挑戰下一個魔王關卡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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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被問到想不想生小孩，在思考與回答的總是關於自己能不能，就像我剛剛描述的好多「我沒有辦法」。還能不能生？生下來的孩子會不會健康？經濟能力是否足夠？生活是否夠穩定？是否有個好隊友？能當一個夠好的媽媽？
我自己在思考這個問題時，也常落入這個類別裡打轉。會不會是因為，我們都預設，生小孩就是一件需要也應該的事，就算你不想，你也需要。
但在問能不能之前，更重要的不是應該先問：我想不想？
跟所有事情一樣，如果夠想，你總能想方設法，讓自己能夠。不是因為能夠才想，是因為想才能夠。我想起爸媽曾經跟我說，我出生的時候，家裡的經濟環境其實很辛苦，沒有自己的房子與車子，還是租在大樓的頂加。但我的出生，讓爸爸每天加班，從早上七點出門，一直到半夜才回家。就好像我的出生，讓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動力，為了這個新生兒打拼，只為給他過上更好的生活。
先撇除所有能不能夠，我在想不想要這一題，就已經先遲疑了，那麼再多的能夠，都沒有辦法說服現在的我。
這也讓我看見，我們的出發點一開始就不同。你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，而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嚮往。現在的煩惱，可能是因為年紀到了，因生理限制而來的焦慮，逼問我：你要想清楚唷，因為再不想清楚，就來不及了。
很多人可能因為還沒有對象，或是還沒有想清楚，於是決定先凍卵，讓未來想生的時候還有機會。但我跟 P 在反覆討論後，仍然決定不凍卵（或凍受精卵），或許就代表，我們有一定的信心，未來的我們，不會因此而感到後悔吧。
我希望這個世界有更多的開放與寬容，去接納所有人不同的選擇，不預設生小孩就是應該，不生小孩就是罪大惡極，而是不管選不選擇生小孩，都給予對方很多很多的祝福與支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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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好奇，那顆把你的全部夷為平地的愛的炸彈，讓你學習到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什麼？又讓你看到了自己，什麼樣的新的樣貌？
你問我說，生命中感到魔幻又充滿愛的時刻大多跟什麼有關，我想到的是我在獨自旅行的時候，把心打開、與世界連結的時候；以及當他人願意信任我，把他的脆弱交到我手上，因而產生深刻連結的時刻。這兩件事，似乎都與連結有關，只不過我的連結是向外的，與他人、以及與世界的連結。
這讓我想到我媽曾經跟我說：你或許就不是會留在我們身邊的孩子；以及一位第一次見面的朋友曾這樣告訴我：我覺得你是屬於世界的人。
或許對我來說，生命中有其它更吸引我去做的事，像是去探索與連結這個世界，像是能夠把愛，傳遞給世界上更多的人。我或許不適合當一位母親，但是我有其它更適合我去做的事，也同樣會讓我感到活著的意義，並且心滿意足。
回到那個夏日夜晚，在冰淇淋店前面的我們。儘管我們不知道人類還可以享受多久的夏日晚風，但我們仍各自迎接了不同的生命，用自己的方式，選擇對這個世界持續懷抱著希望。
期待你的回信 :)
Sophi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