嗨 Audrey
謝謝來自你遠端的擁抱,我想像自己接收著這溫暖、踏實的擁抱,並且也以我的擁抱回應,傳遞那份感謝與在乎的心意。
不知不覺,我們的信件往來已經來到各自的最後一封,突然有點捨不得,結束這樣真心以待的對話。有時候會想,如果這些對話是像 podcast 形式,用說的丟接,會有什麼不同?我認為,一定會跟信件形式很不一樣吧。
寫信,讓我們有時間沉澱,帶入生活體會、思考,然後再慢慢敲打鍵盤,更深層、完整地敘述自己的心情與想法。若用藝術創作比喻,podcast 對談像是水彩,兩個人當下滴入的顏色,透過水迅速交融、擴散,水彩快乾,兩個人的言語碰撞,形成在那個時空下,最獨特的畫作。
而通信,比較像是油畫。油畫慢乾,畫完一層,要等幾天全乾後,再畫下一層。隔幾天再回去看之前畫的東西,或許出現新的靈感與體會。這過程很像我們的信件往返不是嗎?每封信就像是一層顏料,成為對方的靈感,來疊加下一層。經歷好幾週,慢慢完成一幅創作。我非常喜歡這份耐心,給予對方,也練習給自己。
你的信裡提到,每個人生命中,都有自己的難以言說之重,說出口的同時,或許有一份輕盈感浮現。這樣的描述,確實很像我寫完上一封信的感受,那是一份不再被自己的秘密所束縛的自由,「啊,終於說出來了」那種鬆一口氣的感覺。
說出來可能有點害羞,我在完成上一封信之後,自己反覆看了好多遍,想到會再回去「回味」一下。就如同你在信裡寫到的,我也成為了自己忠實的讀者,被自己的文字所理解、療癒,帶給我很多力量。
我想,那就是我最自在的寫作位置,道出內在最純粹的真實,寫出自己會想反覆閱讀、被自己感動的文字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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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封信想來延續你討論的主題,關於脆弱與痛苦。
脆弱與痛苦,大概是我生命中最感興趣的主題了(笑。可能是年輕的時候,生命就不斷讓我嚐到痛苦的滋味,像是人際關係斷裂所造成的自信心破碎、憂鬱症所帶來的孤立與絕望,以及上一封信提到,自體免疫疾病帶給我深深的失控與無助感。
這些經驗太痛,以至於誰都不想再經歷一遍,於是人類的求生意志啟動,讓我們生出五花八門的保護機制。
戰鬥,透過言語或肢體攻擊對方來保護自己、千錯萬錯都是他人的錯;逃跑,保持距離、假性獨立、避開衝突、切斷聯繫;麻痹,用食物、酒精、藥物、手機,讓自己暫時沒感覺,沒有感覺就沒有痛苦;討好,迎合、順從、恭維對方,總是敏感覺察並優先滿足對方需求,透過讓對方開心來避免受傷。
通常每個人都會使用組合技,也就是每一種類別,會依據不情境組合使用。
以我來說,我最常使用的就是完美主義、假性獨立與討好,過去還會用過度進食來暫時麻痺自己。這些保護機制相信,只要我變得完美、獨立、不讓他人不開心,就不會再讓自己受傷、別人就不會討厭自己了吧。
我突然想起過去我的一位個案,他總是不斷替自己設立目標,他說,他需要這些目標,才得以讓自己忘卻過去的痛苦,讓自己相信完成這些目標,就會快樂,他才有動力繼續活下去。但同時,他又覺得好累,因為永遠停不下來、要不斷假裝自己沒事,卻好渴望遇到一個能真正理解與支持自己的人。
我想,他的故事並不是例外,我們內在都存在著這樣的兩難。
我的完美主義與獨立好強,阻斷了他人認識內在真實自己的途徑,外在世界只看到我的保護機制,但偏偏最渴望連結的,其實是內在那個,被好好保護著、丟進地下室的自己。
當讀到你說,怕把痛苦分享出來,會造成他人的情緒負擔,或是被直接傷害,我的身體馬上緊縮,好像我的保護機制在共振,感受到想保護自己不受傷的意圖。也忍不住停下來想,那種「距離感」,好像不只是用來和他人保持距離,或許有時候,也是讓自己可以暫時離你說的那份體內的痛苦,遠一點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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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回想起來,我能在上一封信,寫出關於自體免疫疾病的痛苦,可能是因為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,執行了你在信裡提到的「先好好承認它們確實存在,知道它們不會被我捨棄,不會被我認為是無用的情緒。」
記得在幾個月前,我有點困擾為什麼自己變得比較「偷懶」或「逃避」,不想要做那些應該做的事,而是想賴在床上多睡一點,或是想打電動放鬆身心。進行了一些自我覺察與對話後,我發現原來自己生出了一個新的保護機制,要自己多「耍廢」,不要「太努力」,來避免自己又陷入肌無力嚴重的症狀裡。
這樣的覺察讓我意識到,原來,內心深處,我有多害怕這個疾病給自己帶來的影響,因此有機會照亮那些被我藏進地下室裡的情緒:挫折、孤單、無助,甚至是憤怒。心疼這樣的自己,也允許自己擁有這些所謂負面的情緒。
或許是因為這份允許與接納,才讓我有勇氣,在上一封信裡,把這些情緒分享出來,給你,也給讀者們。
比起保護機制,自我接納帶來的,我想是更穩定、由心底長出來的安全感。
回答你的問題,是什麼幫助我面對寫作時的不舒適。以及我想到,有許多讀者曾問我,是什麼讓我願意分享內在的脆弱,而不擔心受傷?
我現階段的體悟,是分享那些你真的想過為什麼而分享,心裡也有一定程度安全感的故事。所以能夠分享出來的,通常是已經在內在處理到一定程度的素材,這是對自己負責,也是保護他人,不被最赤裸、直接的情緒所傷害。
寫作卡住的時候,或是寫完覺得哪裡怪怪的、不踏實的時候,可能是一個訊號,提醒自己停下來,向內看:是哪些保護機制啟動了?它們又是在保護什麼?先到心裡的地下室看一看,有哪些脆弱需要自己聽見與允許、需要給他們一個擁抱。
如果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寫作,或許就像你說的:「書寫過程就是療癒行為,書寫結束就是完成本身。」
書寫,映照著內在真實狀態,不舒服的時候,先往內心看一看,有哪些內在小孩還需要自己的關注與陪伴。
這不會是一次到位的過程,路途可能有路障、有迷路,但是耐著心,陪自己一次次打著燈、整理還凌亂的地下室;不貪心,一次就整理一點、書寫一點、分享一點。書寫結束,就是完成,值得給自己一個大大的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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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昨天在 The Marginalian 這個部落格裡讀到的一句話:
How you love, how you give, and how you suffer is just about the sum of who you are.(你怎麼去愛、怎麼去付出,以及怎麼去承受痛苦,其實就已經大致構成了你是誰。)
我感覺,這是我在我們往返的信件中,不斷見證到的內容。
我們的文字,也在整理並分享,關於我們在乎什麼、想為世界帶來什麼,以及那些藏在字裡行間,說出口亦或還沒被說出口的痛苦。
如果說創作本身,就是活著的證明,是我們在這個世界留下的一點足跡,那麼我希望,我們留下的是完整的自己,那一定不只有盛開的繽紛花朵,也包含了痛苦與脆弱的痕跡吧。
不知道 Audrey 你是如何看待創作之於你生命的意義?你在書寫四本書的過程,是否也不知不覺更加認識自己、照亮了內心的某個地下室?或是寫作在你生命中扮演的角色,是否也隨著生命的推進,而逐漸演變著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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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封你的回信,就會為這次書信往返劃下暫時的句點。很多的感謝,我們在信中或私下已經多次傳遞給對方,我就不再重複了。
只想在最後分享,能夠在這個生命階段,跟你搭建起這樣的緣分,我著實感到幸運。
《無路之路》這本書裡提到,在找尋自己是誰、開創新的工作與生活方式的過程,非常需要夥伴同行。我們想拋下不再適用的社會價值觀,重新打造屬於自己的,但在新的價值觀與自我定位尚未成形的時候,特別容易受人影響、迷失自己。
透過與你的通信,以及因著通信而來的自我對話、受啟發展開的閱讀,讓我終於接受自己正在迷路、有所不知、從頭開始。也因著跟你通信,讓我感受到許多的陪伴、被理解的時刻,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摸索與迷惘,總是能帶來很多的安心與力量。
雖然通信即將暫停,但仍期待在這條路上,持續向你學習、並肩同行。
期待你的回信。
Sophi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