嗨 Sophia,
收到你的信,讀了好幾遍。好多句子,在我的身體裡產生回音共鳴。收到這封信時,我感覺好幸運,收到你如此信任的心意。原來寫信給彼此,是這麼一件讓人期待的事情嗎?
這次決定慢慢回信,把許多你的分享與提問,放進我的生活感受。於是我也感覺,我更珍惜此時此刻的我,確確實實地,立足在此時此地。
我想像你以勤懇的心,敲下真誠的字;也想像你經歷過的一切,症狀像不定時的未爆彈,牽動著深深的恐懼、不安、無助、憤怒、落單感,也連帶動搖了對自己的既有認識與預設想像,你幾乎是在風暴中,堅定地牽著自己的手,慢慢走,抵達現在,你醞釀出沿路的珍惜與體會,讓我想遠端地抱一抱你。
寫出來肯定非常不容易,我邊讀邊替你的誠實喝彩,也閃過心疼的感覺,最終我也想到,我們每個人的生命裡,也都存在著那樣的,難以言說之重。那些訊息躺在我們心裡許久,說出口時,一邊尋找最適切表達的語言,一邊或許會有難得輕盈的感受浮現——那屬於我的一部分,也被終於自己看見與擁抱了。
這週共時地,讀到敏迪分享她檢查出子宮內膜癌前病變的消息,其中一段她寫,過去的她,大腦追逐快樂與成就,身體總在後追趕,而身體承擔後果,並不共享快樂。心有戚戚焉。
而你說你正練習著「把易碎品當作易碎品」對待,我很喜歡這個觀點。在慕強的社會氣氛下,我常覺得承認脆弱,承認自己有易碎的部分,承認自己不想把身體當作工具使用,並且坦率說出來,是一件特別需要練習的事情。每次我們這麼做,都感覺像與世界逆向,也像直接掏出自己的心臟。幾乎只能去盲賭,別人會善待這樣的心意。
我仍持續感覺承認脆弱之於我的可怕。那某一部分,大概也就是我的難以言說之重。
而從你的故事分享中,我聯想到反脆弱(Antifragile)的概念。塔雷伯在《反脆弱》這本書裡,提出新的論證觀點:「脆弱的反義詞不是強大,而是反脆弱」,書內原先是用於比擬現象級事件,反脆弱會因為外力的衝擊而得到好處。
而我覺得這個概念同樣能套用於人的發展歷程上——一個具備反脆弱的人,承受了實實在在的波動、壓力、動亂、紛擾,反而從中生長出堅韌寬厚的生命力,甚至比原本可能的狀態還豐沛飽滿。
這是我從你的故事分享裡,感受到的真實生命敘事。不是這麼單線的一句「殺不死你的使你強大」,而是我們如何帶著對「脆弱」的清晰認知與全然接納,去展開我們每天的生活,踏上一個更靠近我們本質的日常選擇。
而我覺得我們所處的這個世代,也正在重新定義,什麼叫做快,什麼叫做弱,什麼叫做強大,甚至什麼叫做平凡普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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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著這個討論角度,我們在這封信聊一聊創作者的巨大與弱小吧。
我一直都覺得,能夠透過自己的表達,去與其他人產生連結與互動,是作為創作者的福氣。
我在上個月收到了第一本書《如果理想生活還在半路》的再版合約。通常一本書出版的書約會簽五年,五年內可能有機會再刷,或是仍要奮力賣完首刷。我曾聽出版社的夥伴分享,首刷的數量越趨保守,許多時候,人人沒把握,能不能賣完首刷的 2000 本。
很幸運地,《如果理想生活還在半路》還有五年的時間,可以認識更多讀者。
以書籍出版為形式的創作,某種程度,也是接力賽。由作者先完成第一哩路的書稿,後頭有編輯、行銷、銷售接棒,期許這個多人經手並關愛的作品,有機會送到更多人家內的書櫃或數位閱讀器。這樣橫跨時間的漣漪效應,是讓我感覺巨大,也同時十分珍惜的事情,一本書的出版,可以被送到人所不能踏及之處。要感謝的人確實很多,不只是個人工夫。
創作者的弱小也在於,當你從自己身上挖出故事與經驗,落筆成文字,某種程度,那確實都是一部分的你。你無法預測市場冷熱,無法未卜先知讀者反應,說不定你最偏愛的作品,從來不是讀者的偏心。而所有的數字都是確實的數字,按讚,收藏,銷售、刷數;所有的閱讀體驗,哪怕喜歡與不喜歡,那也都是真實的回饋。
而這點對於創作者來說,矛盾而有趣的事情是,即便每一次的書寫,我們始於為了自己下筆,我們確實也都私心期待,這樣的分享,有機會牽動閱讀者的心,以另一種形式參與他們的生命。
所以另外一件我常常放在心裡想的事情,老實說是「下筆的距離感」——我要選擇寫多靠近自己的事情呢?我要選擇靠近自己切身五公分、一公尺、五公尺、十公尺還是一百公尺以外的事情?距離我越遠的書寫,我感覺越安全疏離;距離我越近的書寫,我感覺越親密脆弱。
我確實貪心,安全與親密都想握在手裡。因此許多時候,我在下筆的時候,通常都會先想過「距離感」的問題。
曾經有朋友告訴我,他看我的書,讀到的多數是快樂如小雀般的我。他作為朋友,想知道難過的,失落的我躲在哪裡。我當時回答不出來,內心還覺得難道快樂不行嗎?我其實是知道的,難過的,失落的,甚至痛苦的我,多數時候都靜靜地藏在我體內深處。
被我保護最深的情感是痛苦。
分享痛苦對我而言是一件十分困難,非常私人,仍要學習的事情。因為痛苦如此赤裸,我感覺那幾乎是只能屬於自己的東西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依然很怕分享出來,會造成其他人的情緒負擔。或許那是我身為家中長女大姊的,某種根深蒂固的習慣。
也或許是,我曾經在他人分享痛苦時,有被直接傷害到的感覺。我相信他的痛苦是真的,而我感覺到的傷害,同樣也是真的。因此分享痛苦時,我總感覺自己懷著一顆十分謹慎拿捏的心。如果痛苦的敘事裡頭有他人身影,我多數時候傾向把故事留給自己。
關於痛苦,我仍在尋找描述它們的適切語言。
也或許在用文字召喚它們現身之前,我更需要的是先好好承認它們確實存在,它們才有機會偶爾浮出水面,喘一口氣,知道它們不會被我捨棄,不會被我認為是無用的情緒。我把握每一次感覺到足夠安全時,拍拍自己的心去練習。就像現在。
想起有位朋友曾貼心地跟我說過一句,「你擔心傷到別人之前,也可以想想,要不要優先不要傷到自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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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上一封信裡,你跟我分享今年的願望,是想為自己而創作,並且勇敢地直面內在還沒被照亮的角落,帶著療癒自己的意圖。對我來說,那是極有勇氣的選擇,因為那絕對是一個長驅直入,距離近的選擇。
當我們帶著手電筒,去照一照自己的地下室。我們會看見什麼呢?
或許有魍魎猛獸,也或許只有一個被關在地下室許久,始終沒有哭出來的眼淚,始終等待著一個擁抱的內在小孩。
這也讓我開始想,有沒有可能,這種十分切身的書寫嘗試,書寫過程就是療癒行為,書寫結束就是完成本身,那可以是一場只有自己知道的長距離障礙賽跑,沒有起點,沒有終點,上路就已經完全算數,即使沒有收到任何回音。
寫到這裡,我突然感覺,創作者的巨大與弱小,共享了同一個真摯的核心。我非常喜歡的漫畫《浪人劍客》裡有這麼一句話,「水的形體取決於外在環境,即使如此,水還是水,是完全自由的。」
是不是如此,我們無法左右怎麼被觀看、被理解、甚至無法阻止被誤讀,可是最終,他人投射來的目光與意見,也無法改變我們的本質形狀。這或許就是那個核心——我們是否知道自己正為誰而寫作?我們是否也是自己忠實的讀者?我們是否感覺在自己的書寫裡,可以真實地辨識出自己是誰?
那麼,我們就有力氣繼續創作,無論結果如何。
每個寫作者都有他感到最自在的寫作位置,同時也有橫越位置時候的不舒適。你自己是怎麼面對每一次跨越的不舒適呢?我今年的選擇是,與其擔心害怕,我想花點力氣,走下地下室看一看,那裡頭究竟有什麼。
希望未來我會滿手寶藏跟你分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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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在讀《不再試著修補生命》,讀到一段很美的描述,很適合替這封信作個小結,「一個想法是一道浪,一個聲音是一道浪,一個感覺也是一道浪。這些浪在廣闊的覺知之海中載浮載沉,而這海洋正是你本質。
你就是這片海,容納這些浪在你之中起落和消長。想法、知覺、聲音、感受來了又走。你不是你的想法、不是你的感覺、不是你對自我的認知或評價、不是你的成功或是敗,更不是任何稍縱即逝的知覺和聲音。」
關於自我價值,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。我們對自己的認知,是我們所曾經驗、與正在經驗事物的總和。
而我們寫信給彼此的時時刻刻,那些依然不知道,那些突然看到,那些願意分享,都讓我感覺到,那就是作為一個創作者的弱小與巨大。
謝謝你一起參與其中。謝謝我們都給了彼此勇氣,再往下寫一點點。
Audre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