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工作者的愛與恐懼

From Audrey · To Sophia · 2026.04.01

嗨 Sophia,

收到你的信,想像它橫渡半天的時差,飛越一整片海洋抵達。在凡事講求分秒效率的年頭,收到信是一件好值得期待的事。

台灣慢慢熱起來,已有夏日前夕的氣息,偶有微風,適合散步。讀著你的信,我開始回想好久以前的事情。

那時候我們都才 20 幾歲吧,畢業不久,職場初識,青澀也有野心。一方面想在職場證明自己,另一方面也感覺仍有諸多不足。回想那時候的我,覺得每天都必須在職場上把 100% 的自己給交出去,還要努力藏起許多累積的筋疲力盡。

我每天都在扮演一個我心目中理想的、聰明的、能幹的、無所不能的 Audrey。反正人們說,Fake it until make it。

為了成為當時「理想」的樣子,二十幾歲的我,帶著「恨鐵不成鋼」的心情度日,希望自己更快點長大。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曾有過同樣心情?那樣的思考與狀態,成長確實很快,不過當時的成長,現在的我,回想起來,或許也是建立在對「匱乏/不足」的恐懼與焦慮上匍匐前進。

所以偶爾,我會很想要回過頭,去擁抱一下二十幾歲的自己。告訴她,你已經盡力了。

而直到我 34 歲,經歷人生第一次的離職,告別工作 11 年的地方。一方面覺得自己某個內心的結鬆開,一方面也意識到,其實我並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。

我在離職後,跟自己約了一天晚上,煞有其事地放上 Google Calendar,保留 3 個小時,要來規劃接下來要找什麼產業的工作,擬定面試策略。說來很糗,那天我寫得零零落落,發現自己一點明確想法也沒有。當下我覺得很失落,對自己也有責怪,我怎麼可以不知道。

沒有想法,也沒有動機,倒是有一個意外發現。

過去的我,總是說自己熱愛工作,願意優先把公司的目標放在我的個人目標之前,願意把工作視為我人生最重要的首要排序,我看明白,那會不會其實是一種想以「努力工作」掩飾的「偷懶」?

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合情合理的,逃避我人生最重要,且同時困難的問題——我是誰?我需要什麼?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?我的工作該怎麼滋養與支持我的生活?

離職送我的禮物,是讓我發現了一個我長年以來的逃避。

於是我開始在心裡盤算,或許這一次,我可以試著走一條不一樣的路。或許是更寬鬆的、沒有明確計劃的,甚至我願不願意允許自己,帶著恐懼與未知一起前進。

⟡ ⟡

話是這麼說,實際開始走,它跟想像中很不一樣。

當時的我,把自由工作/接案,當作短期的權宜之計,給自己六個月的時間探索。我的策略是透過大量且多元的接案,去認識產業細節、去熟悉不同規模大小的公司,進而整理出下一步的發展計畫。我那時候這麼想,六個月之後,我就會在我手邊的專案們,找到喜歡的產業/公司,加入新的團隊,那就是我的下一條路。

經過六個月,我手邊大概也累積 10 個以上的顧問與專案協作經驗,我發現,咦怎麼辦?好像沒有任何一間公司與團隊,讓我有足夠大的動力,想再成為朝九晚五、打卡上班的正職。中間收到的任何面試機會,我也沒有太大的野心,想在過程中盡情表現自己。

怎麼辦?我跟自己說,硬著頭皮,繼續走下去試試看。看看命運會帶我前往哪裡。

嚴格來說,我沒有「決定」要成為一個自由工作者;我的經驗更接近是,在每一個「選擇」的節點上,都情不自禁地朝成為自由工作者「靠近」。

關於自由工作,我最珍惜的,是移動的空間、決定的自由、心的餘裕。

我感覺到這個身份,邀請我不斷回到最關鍵的核心提問,我們能不能回答與承認,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

或許這就是做自由工作者的意義。

⟡ ⟡

像 Sophia 你提到的,做自由工作者時,我內心閃過許多恐懼,也有許多像你一樣的小劇場哦。

恐懼最優先顯現的是收入。即便準備了足以支持自己至少一年的財務水位,收入的高低起伏、不再規律入帳,都有機會反覆牽動一個人的內心穩定。

「收入」的議題,對我來說,是水面上的表象,水面底下洶湧的,更是「收入」緊緊連動的「價值感」。資本主義框架底下,我長年以自己能賺取的「薪水」與「報酬」當作衡量自己「能力」與「價值」的基準。職場反覆建立「升職」與「薪水增長」與「能力提升」的正相關連結,直到它成為唯一的衡量基準,因此當收入波動時,我也感覺到自我價值感隨之震盪。

「我還是一個被市場需要,並且有價值的人嗎?」,我心裡曾經這麼問過自己。

我一直認為自己是「自我價值感」相當堅實的人,這個過程,讓我看到自己過去未曾察覺過的秘密,我同時也看到,將「薪水」與「價值感」劃上等號的不管用。因為這麼做,最終還是將自我價值的判准,交托到他人手中。

在察覺恐懼的當下,我內心也有了一點點的確信。或許,自由工作者會是一條更適合此時此刻我的路。因為踏上這條路,即便恐懼,即便未知,最終我有機會,透過不斷的選擇,走得離自己越來越靠近。

我是個非常熱愛替自己設定目標的人。但我同時隱隱約約感覺到,生命帶我抵達「自由工作者」的階段身份,就是希望邀請我放下對「目標」與「短跑達標」的長年追求。看見目標若要追,只怕永無止盡。

世界那麼大,要比數字,總是有人各方各面地,都握有比你更大的數字。

那麼你問,該怎麼定義自由工作者的「成功」呢?老實說,我覺得自己沒什麼明確的答案。我只能專注在這條路上我最珍惜的事情——在諸多的恐懼裡頭,如果我願意去看,願意承認,我或許有機會,更清晰地看到關於自己生命的真相與願望。

穿越恐懼,裏頭有愛與自由。生命的自由與恐懼,從來也都是一體兩面。

寫到這裡,我也很好奇,Sophia 做自由工作的路上,曾閃過什麼恐懼?那些恐懼,有沒有讓你發現新的自己?也想聽你沿路探索的故事。

⟡ ⟡

比起「自由工作者」這個我依然在習慣中的角色,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創作者,創造始終是我鍾愛的動詞。我也同意,創造的形式很多,不只寫書。我們的日常,就是創造行為的體現。每一天,我們都在創造自己喜歡的生活。

我甚至覺得日常最小且神聖的創造,就是下廚料理。

現在的我,一半的時間做著自己的創作,寫稿,做貼文,帶工作坊,與親愛的朋友合作企劃(例如跟你的《等待回信》,跟高中好友的《流水信》);一半的時間接企業顧問、行銷專案,解決我有能力解決的問題。

發現自己也確實享受有多重身份,擁有不只一種被認識的樣子。此時此刻,覺得生活還算愜意愉快,還可以挪出時間,每週兩次,去當日文學生,享受學習一件新事物的快樂。

我對創作/創造的恐懼,在我第一本書《如果理想生活還在半路》出版前,已徹底經歷過一輪,這本書會有人看嗎?會有人看完這本書評價/誤解我嗎?會有人跟我一樣在乎我在乎的事情嗎?我有能力傳遞我真正想表達的訊息嗎?

我記得書出版前,我剛好看了當時另一本很喜歡的書,洪愛珠的《老派少女購物路線》。看完內心甚至浮現一點點自卑的情緒,覺得自己的字不夠「漂亮」,寫的不夠「文學」。

出版前,我跑去算命。算命老師雙手一掐,鐵口直斷,「這本書不會大紅大紫,或一砲而紅哦,不過它會送到應該看到他們的人手上的。」

我想像著這樣的畫面,這本書被一些人珍藏地放在床頭櫃,更甚至,它會被我自己好好地收藏在書櫃上,即便我覺得它不夠「漂亮」、不夠「文學」,那也是我的一部分,也是我的真實,內心於是慢慢覺得釋然不少。

我也深深記得,當時我一個好朋友許菁芳跟我說,「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,把專注力放在你最希望這本書跟讀者/用戶建立什麼關係就好。」

一個讀者是讀者,五十個讀者,可能是一間小學班級的全體同學。那句話,一路陪伴我到現在。現在,我也想把這句話一起分享給你。

你呢,有沒有一句話,也曾陪伴你在身為創作者的波瀾動盪之中呢?

現在的我,偶爾仍會感覺到自己浮出水面的得失心,同時也有一個更強大的意念種了下來:我想要創作,想要寫下所有對我有深刻意義,最終也可能有機會連結到其他人的作品。

對我來說,創作首先,必須先對我自己有意義。而那裡頭,有快樂,有悲傷,有喜悅,有痛苦,有波瀾,也有平靜。一切都是我的總和。

這是我今年在創作的願望。我想要表達更完整的所有。那麼你呢?今年的你,在創作上有沒有什麼想實現的願望呢?

最後,想再一次謝謝 Sophia 遞來的邀請,讓我有機會透過跟你的書信往返,看見與整理這些深埋內心的經驗,我想嘗試更坦率、誠實、減少包裝地紀錄一切,也是因為感覺到你信裡真心的緣故。

謝謝你與這封信。

正在跟你的真實學習的,

Audre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