嗨 珍妮糕
你好嗎？算一算自從上次在那家義大利餐廳一起吃過飯後，我們也有一陣子沒有碰面了。還記得那時候在餐廳，你為了顧小孩而幾乎沒辦法坐下來好好吃兩口飯，離開前還不忘自己清理小孩弄掉在地上的食物殘渣。
我感嘆，媽媽真的是神力女超人，同時我也慚愧，坐在你對面的我，完全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。
認識你是在兩年多前嗎？我記得是透過一位朋友介紹。認識你的時候，你都還沒有懷孕吧。當時看你在 YouTube 上的影片，以及你的畫作，讓我覺得你是一位觀察力入微，且很會生活的人。
沒多久，看見你懷孕的消息，然後轉眼間，寶寶就誕生了。看著你在 Instagram 上分享身為媽媽後的心情與生活，可以感受到與生小孩前的巨大轉變。
我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跟已經有小孩的朋友維繫關係，感覺因為小孩，我們開始活在不同的世界與時區。該什麼時候約你？該約在哪裡？哪些地方適合小孩？小孩在場時，我該如何跟這個生物互動？我又該跟你聊些什麼？
我也好奇，你在有了小孩後，你的交友形態會不會也開始出現轉變？心裡面真實的心情又是什麼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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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記得有一次在你家吃飯，你跟 N 真心推薦當時的我跟 P，說生一個小孩其實滿好的，是生命中很不一樣的體驗。
我跟 P 其實最近偶爾會討論關於生小孩這個議題，一方面是看見像是你們開始有小孩的夫妻；另一方面是我們要 35 歲了，家人時不時也會關心一下。
但我們目前的答案，都還是傾向不生。P 可能有跟我不一樣的理由，我自己則是有多個不同面向的考量，不如就開門見山，在第一封信跟你分享。
首先，從我有記憶以來，我對於結婚、成家、生小孩這樣的故事畫面，就沒有什麼憧憬與想像。我爸常常會說，沒小孩，家就不完整了。但對我來說，家是更抽象的定義，它是一個讓我覺得安全、覺得被接納與支持的地方；它可以跟血緣有關，也可以是後來才選擇的家庭。而我認為，我與 P 還有我們的狗組建起來的家，就已經足夠讓我感到完整與幸福。
我身邊有些朋友，天生就很喜歡小孩，跟孩子互動彷彿渾然天成。但對我來說，小孩就像一個陌生的個體，只可遠觀不可褻玩，我常對孩子感到害怕，在小嬰面前表現笨拙。因為沒有憧憬與嚮往，也就不會想要主動去追求。
更何況追求之後，可能還會對生活帶來負面的結果。
你在生小孩前，對小孩有怎麼樣的觀感呢？在你有了自己的小孩後，這些想法又有什麼轉變嗎？對你來說，有小孩後，對家的定義是否也有不同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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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認為在考慮要不要生小孩這件事，一定在不同程度上，會受到自己原生家庭經驗的影響。畢竟原生家庭，就是第一個形塑我們對家、親子關係的認知的地方。
所以我選擇不生，也有原生家庭的因素在裡面，而那很多是從我自己的內在經驗體會而來的。
我一直都知道，我的父母很愛我，我也相信，他們已經用了當時他們所知最好的方式在養育我長大。但同時，在我的成長經驗裡，我也感受到許多不被理解、壓抑、憤怒、孤單等感受，而且這些經驗，一直到現在，都還深深影響著我。
20 歲開始被診斷出憂鬱症，我開始梳理原生家庭對我的影響，努力療癒自己，也嘗試修復與家人的關係。儘管經過一波三折，我跟家人之間已經達到某種程度的和解，但那份內心深處的傷口，仍然有時候會在我的夢裡出現，痛得我醒來後身體都在顫抖。
那份深層的痛，有可能家人一輩子都無法理解，而且有時候當說出口，反而被解釋成是我自己比較敏感，讓我更加難受，就好像回到原點，一切都還是我的錯。
書寫這些，都不是為了指責我的父母。我是第一個小孩，他們透過養育我，也第一次在學習怎麼作父母。他們也是人，會受自己原生家庭的經驗、過去的傷口與限制所影響。
我想，每一對父母都在自己的限制裡愛小孩，每一個小孩都因此受過傷。
所以我並非要抹去他們對我的愛，而是想說：生小孩讓我卻步的是，儘管我爸媽那麼愛我，儘管他們帶著良善的意圖在對待我，但我生命中這十幾年所承受的傷痛與孤寂感，仍然是那樣真實與深刻。我沒有辦法承擔有一絲可能，我未來的孩子也要承受那樣的痛苦。
因為我知道那有多痛，所以我真的不忍心讓任何一個生命有那樣的經歷，更何況是我的親生骨肉。
這幾年心理治療的訓練，讓我有很多實用知識其實可以幫助我面對這份恐懼。像是孩子需要的不是「完美的父母」只需要「夠好的父母」，所以重要的是當傷害造成，父母如何主動與孩子修復關係。或像是只要開始覺察到原生家庭對自己的影響，療癒內在小孩，那就能幫助我們有意識地，在對待自己的下一代時，不犯下相同的錯誤。
這些我完全認同與理解，但那份恐懼仍然是深刻的體感，目前的我，還無法跨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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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還有兩個原因，一是生活型態的考量，我跟 P 的理想生活藍圖裡，並不是最適合孩子穩定成長的環境。在 30 到 40 幾歲的人生裡，我們嚮往數位遊牧、移地生活，我很難想像帶著孩子不斷轉換環境，甚至需要協助他在家自學，或是因為不斷轉學而可能造成的人際創傷。
另一個原因是關於我的疾病。目前為了控制我的自體免疫疾病，我需要吃一種會高機率導致畸胎的免疫抑制劑。經歷生產，身體會變得不穩定，症狀可能會惡化。想像自己在小嬰最需要我花精力照顧的時候，我卻因為肌無力而不知所措或有深深的罪惡感，那會是一場怎麼樣的災難。
花了好大的篇幅在講述我為什麼不想生小孩的原因，書寫完之後感覺自己好像在打辯論賽，需要列出夠有理的論點，來捍衛我的立場。每寫完一個理由便沾沾自喜，想著誰也不能說服或改變我。
但其實，生小孩這個決定，最需要說服的，或許其實是自己。生也好，不生也罷，都有得失，沒有正確答案。我需要那麼多理由來說服自己，有沒有可能，我內心其實也有一絲擔心與不確定：若再不生，可能一輩子就無法生了。
有趣的是，生小孩不像職涯選擇，可以「先去試試」看自己喜不喜歡。生小孩可是一生就無法反悔了，到時候想不要也不行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好想聽聽你的故事，關於你當初是如何決定要懷孕迎接小嬰，以及在成為媽媽後，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？生活與自我，又有什麼樣的轉變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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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先寫到這裡，希望你在照顧孩子的同時，也能夠留一些時間給自己。很期待你的回信，也期待下一次與你實體相聚啦！
Sophia